2月，海南。

当北半球的大多数区域还在静候春季之时，热带的海风，好像早已唤醒这片宝岛上的万千生灵，这片北纬19度的乐土。明黄的阳光，湿润的空气里透露着一种躁动的热。道路旁，无数紫斑蝶和旖斑蝶在盛开的龙船花丛中肆意飞舞；头顶上，小巧的倭花鼠于交错的椰子树间自由穿梭。海天一色，金黄色的沙滩上尽是无数慕名而来的游客，大家终于能暂时停下手旁的工作，尽情享受这份难得的假期。而我则偏爱那些古老而宁静的传统村落，驶过茂密的槟榔树林，任由凉风迎面吹拂，赏析民宅上华丽的灰塑与精美的雕花，体验村民们悠然自得的生活，在草丛中探寻精致、奇趣的小生命，感受这份未曾被打扰的美好。

立春后的某个下午，我和父亲漫步在村间小道上，注意观察灌木丛中的细微之处。尽管身处树荫之下，我的额头上却依然布满汗珠。不过，这一路上都能发现各种各样的昆虫：海南姬螳静静潜伏在鬼针草的叶片上；珍灰蝶拖着一对细长的尾突敏捷地穿梭在树林间；小小的龟甲就像灿烂的宝石一般，金黄色的鞘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与往年同期的察看状况相比较，今年的虫好像明显要多一些。想到这儿，我的内心便一阵窃喜，察看好像也变得更为细致了。

非常快，父亲发现了什么，小声地呼唤着我，声音里还透露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惊奇。我小心地走近一看，原来是一只正停在枯树枝上的达摩凤蝶！我在野外见到达摩凤蝶的次数并不多，更何况这只还停在这么低的地方一动不动。于是，我立刻打开相机，对准这只正在憩息的达摩凤蝶，记录下了这激动人心的一刻（图1）。今天果然有很好的收成！

图1 正在枯枝上停歇的达摩凤蝶。

待察看结束后，父亲才笑着说：“我乍一看还以为是柑橘凤蝶呢！翅上的斑块和颜色与柑橘凤蝶都特别像。”很好，达摩凤蝶和柑橘凤蝶在分类学上都隶是凤蝶属（Papilio），依据最新的凤蝶属系统发育研究，两者坐落于同一个主分类支上，大约在中新世早期（距今约2100万年前）发生分歧。虽说这两种凤蝶的颜色比较相似，但若要注意观察，也不难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异。

日落西山，斑驳的白墙被夕阳照得通红，是时候返程回家了。一路上，我都还沉浸在发现达摩凤蝶的喜悦之中。很多年前，我曾站在旷野之上，看见一只达摩凤蝶在茂盛的草丛中翩跹起舞，待我正想走近之时，却又倏忽急转向前，消失在远处的树林中……这么多年过去了，我终于能再一次亲眼目睹这一漂亮的物种。

旅游结束后，我开始整理此次出行拍摄的照片。第三看到这张照片时，我发现这只达摩凤蝶特别新鲜，翅非常完整，几乎看不出鳞片掉落的痕迹。估计这只达摩凤蝶刚羽化完成不久，因此才会停歇在这么低矮的灌木丛中。看着看着，我的心中产生了一些疑问：目前就能看见这样新鲜的个体，那样达摩凤蝶是一年多代的物种吗？其成虫是全年可见的吗？达摩凤蝶的生活史到底是什么样的？其地理分布范围又覆盖了什么地区呢？

一向爱游山玩水的我，好像还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。

真的深入透彻地认识一个物种，难道不是更有意义与价值的一件事吗？

想到这里，我便开始搜寻有关达摩凤蝶生活史的资料。依据《中国蝴蝶生活史图鉴》的记载，达摩凤蝶在国内主要分布于华中区、西南区与华南区，幼虫的寄主植物包含柚、金桔、山小桔等芸香科植物，其低龄幼虫的体色以棕黑色和灰白色为主，体表还有很多细小的突起，就像鸟粪一般，这与大部分凤蝶属的物种都是一致的（图2）。虽说其长相在大家看来貌似有的“重口”，但对于幼虫而言，这却是一身可以保命的“迷彩服”，通过伪装来防止被天敌捕食。细细想来，这也算是历程漫长演化经历后的结果吧。物竞天择，无数物种在时间的打磨下，渐渐进步出了千奇百怪的存活方案。只须大家想细心察看，就能在大自然中赏析到这一独是生物界的奇观。

图2 达摩凤蝶不同生活史阶段的形态。①：卵；②：低龄幼虫；③：末龄幼虫；④：蛹（背面）；⑤：蛹（侧面）。（引自《中国蝴蝶生活史图鉴》）

在《中国蝴蝶图鉴》中，对达摩凤蝶的生活史周期有着更为详细的介绍。不过，这一介绍却让我皱起了眉头：

“（达摩凤蝶）1年多代，成虫多见于3-11月。”

……

成虫多见于3-11月？

可目前……这不是才2月初吗？

难道……我运势有这么怎么样？

为知道更多信息，我也在iNaturalist上查看了有关达摩凤蝶的记录。记录表明，这种蝴蝶的成虫的确更容易见到于3-11月（图3）。自2013年以来的记录表明，每年2月份察看到达摩凤蝶成虫的区域纬度正在渐渐增加；其次，同纬度区域在2月份记录到达摩凤蝶成虫的次数也在渐渐增加（图4）。

图3 达摩凤蝶在iNaturalist上有注解的数据统计结果。横轴为月份，纵轴为总察看次数。（引自iNaturalist网站）

图4 2013-2024年以来达摩凤蝶在2月份察看记录的分布。方块颜色的深浅代表该地区总察看次数的多少，红色虚线为赤道。（引自iNaturalist网站）

综合这类观测数据，好像能看出达摩凤蝶近十年来的羽化时间正在不断提前，分布范围好像也有所扩大。

为何会如此呢？

我坐在沙发上，仔细考虑这一谜团，却毫无头绪。我闭上双眼，开始回顾在海南遇到达摩凤蝶的那个场景，回顾那个生机盎然的村落，回顾那个艳阳高照的下午，回顾那里明媚的阳光，回顾那种不同一般的燥热……

热？

突然，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在我的脑海里划过……

难道，我所察看到的，与网上展示的，种种的所有，都是因为气候变暖致使的？

那一刻，笼罩谜团的乌云瞬间消散，所有察看到的现象好像都能得到适当的讲解……

这个时候，我又想起去年无意间瞥见的那则新闻：

“目前的厄尔尼诺事件形成于2023年6月，在11月至次年1月期间达到最强。其峰值比1991至2020年热带太平洋东部和中部的平均海面温度高出约2.0°C。这使其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的五次厄尔尼诺事件之一……”

“……自2023年6月以来，每一个月的温度都创下了新纪录。2023年是迄今为止有记录以来最暖的一年。厄尔尼诺促成了这类创纪录温度的产生，但吸热温室气体无疑是罪魁祸首……”

“厄尔尼诺一般在其发生的第二年对全球气候产生的影响最大，这里指的是2024年。”

想到这里，我的背后不禁冒出一身冷汗……

气候变暖……目前对于这类物种的影响都这么大了吗？

不知擅长察看的你，有没关注过身边的物候变化，有没注意到每年慢慢提前的春季，提前盛开的迎春与连翘，还有那些提前开始辛勤劳作的蜜蜂与食蚜蝇……

其实，对于蝴蝶而言，这一现象将会更为明显。

蝴蝶的体温主要依靠外部环境提供的热量，在生态学中又被叫做外温动物。依据有效积温法则，外温动物要想完成一个完整的发育阶段，就需要有肯定的总热量来提供支持，即温度对时间积分所计算出的总积温。在目前全球气温升高的大背景下，因为单日气温的升高，势必会使达到预期积温的时间缩短，进而致使蝴蝶的生活史周期缩短，羽化时间提前。

像达摩凤蝶如此一年多代，世代数并不固定的物种，更是这样。

我看着这张照片，心中却是很难言说的五味杂陈。小小的蝴蝶，竟可这样深刻地反映目前世界的剧烈变化！而世界的变化，也正在悄然影响着地球上的每一处生态系统，每个物种，乃至你我每个人。

目前，伴随公民科学项目的拓展，愈加多的人也开始关注到气候问题。作为一个普通人，大家可能非常难对目前的情况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改变，但大家可以试着记录身边察看到的物种，关注周围的物候变化，参与各类物种监测的活动，向别人推荐我们的所见所得，通过我们的真实历程来感受气候变化，同时也能为专业的研究采集数据。通过这只达摩凤蝶，大家可能能有一些新的启发与收成，而这张宝贵的生态照也将定格住这历史性的一刻，可能能在多年将来成为文献，向后人诉说这个故事：

一只蝴蝶与一个世界的故事。

参考文献

Condamine, F., L., et al. (2023). A comprehensive phylogeny and revised taxonomy illuminate the origin and diversification of the global radiation of Papilio (Lepidoptera: Papilionidae). Molecular Phylogenetics and Evolution 183: 107758.

Diamond, S. E., et al. (2011). Species' traits predict phenological responses to climate change in butterflies. Ecology 92(5): 1005-1012.

Hill, G. M., et al. (2021). Climate change effects on animal ecology: butterflies and moths as a case study. Biological Reviews 96(5): 2113-2126.

Homziak, N. T. and J. Homziak (2006). (Lepidoptera: Papilionidae):: A new record for the United States, commonwealth of Puerto Rico. Florida Entomologist 89(4): 485-488.

Zografou, K., et al. (2021). Species traits affect phenological responses to climate change in a butterfly community. Scientific Reports 11(1)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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